第八小說網 > 玄幻小說 > 海州庶氓 > 第卌六章
    即便是在那個瘋狂的年代,老百姓也有同情心的,然而同情久了,他們也便吝嗇了。

    對于石柱的這個反革命罪名,社員們都心知肚明,它只不過是被強加的,與那些地主、富農和壞分子有著截然不同的性質。但石柱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牌子卻像有了魔力一般,在他們與石柱之間筑起了一道無形的墻,讓他們對石柱敬而遠之,不愿與之“同流合污”。時間長了,在社員們心里,石柱便成了真的反革命分子。

    石柱一直記得大隊干部常說的那句話:我們要“懲前毖后,治病救人”!對于這些壞人,我們要通過對其改造,讓其認識、改正錯誤,進而成為我們人民的一分子。

    正是因此,石柱每天上工都比別人早,收工都比別人遲,為的就是能盡快摘掉強加在自己頭上的這話了,一下就跪到了地上,抱著奶奶的腿痛哭起來,像個孩子一般,儼然忘了自己如今已到了知命之年。

    “孩子,想哭就盡情地哭吧!”然不管他有多大,在奶奶的眼里,他仍是個孩子。待石柱收了哭聲、擦拭眼淚后,石裕氏彎下腰把他拉了起來-其實她已經不用彎腰了,到了這個年紀,腰早已弓了一大半!爸,既然你已經想明白了,那以后再不要干這傻事了!嚨缴角氨赜新、船到橋頭自然直’,幾十年了,咱石家經歷了那么多磨難,不都挺過來了么!現在沒有小鬼子拿槍指著我們了,也不用提心吊膽國民黨來抓人,不過就是受點冤枉罪么!只要活著,相信總有人幫咱們平反的!”

    “嗯,唔老奶,我想明白了,現在已不是那打仗的亂世,只要活著,日子就有盼頭!”

    石柱雖然是想明白了,但瘋狂的年代還很漫長,即便是有所冷靜,也是兩三年后的事情。在這兩三年里,仍不時出現一些荒唐之事。

    自石柱被扣上這道:“就是這個人,帶走!”

    “我犯了什么罪,你們要把我帶走?”姜寡婦都不曉得發生了什么,慌忙質問道。

    “別跟我們裝蒜了!”**小組的人厲聲斥責著姜寡婦,“你竟敢公然反革命、公然歹毒地侮辱人民群眾,趕緊交待,是不是‘林彪反革命’的黨羽?爭取寬大處理!”

    姜寡婦一邊企圖掙脫,一邊高聲喊著:“冤枉!我怎么就成了‘反革命’了?”

    “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!”**小組的人遂把姜寡婦揪到了公告欄旁,指著上頭的標語問道:“老實交代,這個標語是不是你撕的?”

    姜寡婦抬頭看了看,說道:“是我撕給唔家孫子揩屁股的,不過我不識字,不知道上面寫的是啥!”

    這時附近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,有識字的往公告欄上一瞧:這還得了,原先這個標語寫的是“社會主義好壞人全打倒”,可姜寡婦不識字,偏偏將那個“壞”字給撕掉了,讀起來便成了“社會主義好人全打倒”。這不光是在**小組的眼里,即便是在老百姓看來都是極大的罪過,難怪剛剛季氏提醒她不要撕?涩F在已經遲了,任憑姜寡婦怎么辯白,還是被抓進了“牛棚”里接受調查。

    最終,姜寡婦的罪名被定為污蔑社會主義的惡毒“現行反革命分子”,被反復批斗。不久,姜立興跑去臺灣的事也給抖了出來,好在這事沒有連累到姜家,只有姜寡婦一人成了“叛徒的姐姐”。

    自姜寡婦成了“四類分子”后,她的兩個兒子便與其斷絕關系,并將她趕出了家門,就連嫁到隔壁大隊的親閨女也容不下她。沒辦法,姜寡婦只能腆著老臉想回娘家去,娘家人自然也不待見她。好在她的老父親還在世,便臨時住到了姜家小邊屋里。

    怎奈幾個月之后,年逾古稀的姜老爺子也撒手人寰。姜寡婦又被姜家人趕了出來,還被罵成了“害人精”,把滿身的晦氣都帶到了姜家來。

    無休止的批斗和至親的拋棄使得姜寡婦變得木訥,精神幾近崩潰,時不時會呆坐在那自言自語,像瘋癲了一般。終于,她邁出了輕生的那一步。

    然而在死法上,她犯了難:她首先想到的是投河,但那時的人,不論男女,打小就會鳧水,大隊周邊的幾條河根本淹不死她;想去喝藥,那時她已孑然一人,連吃的都沒有,更無處去搞藥了;跳樓、撞墻?也無樓可跳、無墻可撞,即使去試了,道:“孩子,天亮了,該起來了!”姜寡婦這才抬起頭,恢復了正常。

    接下來幾天,石家人每天早晨都能看見姜寡婦坐在那,嘴里哼著歌,但沒人聽懂她哼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這天石柱走到她旁邊,卯足勁仔細聽了聽,過了好一會,終于聽明白了:風吹銅鈴動叮咚叮咚叮-咚風歇銅鈴停叮咚叮咚聲-停。這首小曲名叫《銅鈴動銅鈴!,是羅二薺家哄小孩子的“搖籃曲”,很多年前,石柱曾聽羅二薺哼過。

    聽到這里,石家人又是一陣嘆息。

    到了中午休息時候,石裕氏同姜寡婦說:“孩子,我尋思著,咱家只能管你一時,管不了你一輩子。你還得為將來打算打算!

    姜寡婦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,也知道在石家久呆下去終歸不是辦法,便對石裕氏說道:“石老太太,給你家添了這么多麻煩,這幾天我也想好了,實在不行,就到村里找個地方搭個草棚子,能遮風擋雨就好。我也不會再去做那尋短見的事了!”

    “住草棚子也不是長久之計,只能遮個風、擋個雨,吃的喝的咋辦?孩子,我是這么想的,要是幫你尋個人家,安安穩穩地過日子,你愿意么?”

    姜寡婦看了看石裕氏,不像是在說胡話。說實在的,在走投無路之時,姜寡婦自己也曾有那么個瞬間想過這樣的事情,但覺得太丟人了,何況需要顧忌的事情太多了!笆咸,您說笑了,我都五十的人了,現在又挨批斗,就算是想找,誰還能要呢?!”沒有更好的辦法前,姜寡婦也只能用這種模棱兩可的話來回答了,可進可退。

    石裕氏笑了笑,“孩子,這可不一定。大嬸我去試一試,說不定能成!甭犨@話,她早就有了計劃。

    又到了晚上,石裕氏在夜幕的掩護下,避開人眼,獨自拄著拐杖,跟散步一樣慢悠悠地走到了村東頭,然后,敲開了丁發財的門。進了屋里,石裕氏并沒有閑聊,直奔主題地說:“丁家小子,羅家寡婦的事情你肯定都曉得了,我且問你,要是把她說給你,跟你過日子,你愿不愿意?”

    丁發財做夢也沒想到,石老太過來竟是為了這事。二十多年前,也就是解放后不久,丁發財的確曾幻想過跟羅家的寡婦纏綿一番,但那時他尚未到而立之年,想著還能找個年青點的媳婦,也就把這事拋到腦后了。如今他年已半百,是不敢再想這些事了。

    “石大奶,您這是跟我說笑的吧?要不是我把幾十年前的事刨出來,你家石柱也不會挨批斗,難道你不記恨我?”丁發財沒敢把他跟大隊干部的私下交易給抖出來,只是避重就輕地說了兩句。

    “你看我像是說笑的么?你是陷害我家不假,也許柱子命該如此吧!總之,一碼歸一碼,我今晚是為了羅家寡婦的事來的。愿不愿意,你給個痛快話!不要跟個孫子似的!”難得看到石裕氏說話這么干脆。

    聽石裕氏這樣一說,丁發財說話倒有些閃閃爍爍了,“您看,我都這樣了,還有啥愿不愿意的?只是,羅家寡婦雖然落魄了,也不一定,愿意跟我!”

    “丁家小子,這個就交給我來勸勸吧。我估計呀,只要你肯要她,她多半會答應跟你過日子的!只是......”石裕氏話鋒突然一轉,變得有些猶豫了,“羅家寡婦也是五十來歲的人了,恐怕,沒法給你生個一兒半女的了!”

    聽到這,丁發財微微一笑,話突然多了起來,“石大奶,我都這把年紀了,孩不孩子的,我是不指望了。您可能不知道,為什么當初唔家老太爹沒有把家業交給唔老爹,而是直接交給唔噠了?”

    石裕氏說:“里頭原因我就不曉得了,只是當年我們都覺得奇怪,丁家跟柳家老爺子怎么突然跳過兒子,都把家直接給孫子當了?”

    丁發財這才說出了原因:“民國剛成立那會,有個神算先生到咱谷圩來,給丁、柳兩家算了一卦,說將來兩家必有一家無后,若想改命,只能孫承祖業。因此唔噠剛成親時,唔老太爹就把家給他當了。柳家也是這樣的,F在柳家人丁興旺,想想必是我丁家無后了。天意如此,不必勉強。只要能找個暖被窩的,我也就知足了!”

    石裕氏還是頭一回聽說這事,但這些都不重要了,最重要的是,經過她一番撮合,丁發財和姜寡婦竟成就了一段姻緣。自那以后,姜寡婦不再是姜寡婦,也不興叫姜氏,而是變成了姜大丫。。

    光棍娶妻、寡婦再嫁,即便是在舊社會也是常有的事,在新社會里更是無權阻止。但姜寡婦自然是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各方的反對和白眼,甚至是辱罵和唾棄,不過她都覺得無所謂了,能安安穩穩地有個家才是最重要的。

    說也奇怪,自姜大丫跟了丁發財后,她那間歇性的瘋病竟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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